依稀記得十年前香港一位老詩人寫的《回歸吟》：“長袖何妨任卷舒，殷勤北望識盈虛。好將愛國懷鄉(xiāng)意，譜入天聲耀史書�！币矝]有忘卻另一位作家在《近鄉(xiāng)情卻怯》一文中的慷慨：“香港文學的創(chuàng)作路線，一定要介入中國的命運，一定要喊出中國的未來，一定要赴湯蹈火，然后才有機會飛出火鳳凰。沒有游離于中國的香港文學
可以獨存�！比欢彤敵醯氖缿B(tài)人心而言，欣喜與疑慮矛盾交集，因之而有劉以鬯的《一九九七》，有葉尾娜的《長廊》，有陶然的《天平》，有梁錫華的《頭上一片云》，有白洛的《福地》和陳浩泉的《香港九七》等等小說，以“感應(yīng)的神經(jīng)”，書寫了特定時段某些港人“失城”的焦慮，“空港”的疑惑，以及“此地他鄉(xiāng)”的悲涼。
時間本身具有易先入為主為以實求實的那種改變的力量。十年過去了，“城”未失，“港”未空，盡管人群和作家中間意識深處仍有親“左”或親“右”，但一旦“直把杭州作汴州”，就不再“東”張“西”望，不再“左”顧“右”盼，驚魂已定，變得務(wù)實多了，也就有了對香港這座曾被殖民的城市、這座中西文化和思想交匯的都會的重新回顧、反思和剖析。
書
作為一座城市，香港不同于北京、上海、臺北，其文化有鮮明的混合語境現(xiàn)象，其文學以城市文學獨步中國文壇。細作思量，世界上東西兩個國度的文化，竟因歷史的榮辱而在這里交匯撞擊；璀璨的“東方明珠”和國恥的“洋人租地”，現(xiàn)代化的高樓巨廈和香火化的廟宇神龕在這里疊映并存；土生土長的文明和南來西遷的文友，學術(shù)殿堂的嚴肅對談和商市藝壇的消遣煽情，也在這里“太平共處”。十年前香港文學中關(guān)于城市生活的書寫，多離不開飲食男女，情感糾葛，家庭恩怨，性別情仇等等的內(nèi)容，也不無通俗文學、大眾趣味之渲染；這十年來，城市文學的一個變化，就在于一些作家并不滿足于淺表層面的浮世繪，而是通過挖掘更深更細的信息，不單引發(fā)集體的懷舊，也找尋家園的依據(jù)，保持城市化文脈的延續(xù)。香港的一街一墻、一磚一瓦藏有幾代人的記憶與認同。董啟章的《地圖集：一個想象的城市的考古學》，以反遺忘的敘事方式想象歷史，不過，小說并非停留在一般地再現(xiàn)社會風貌、世態(tài)炎涼和歷史事件，而是通過繁勝的考掘和閱讀地圖，去呈現(xiàn)歷史，去藝術(shù)地證實“維多利亞城是一個被虛構(gòu)出來的城市”，“城市的地圖，亦必然是一部自我擴充、修改、掩飾、推翻的小說”，正是這種虛構(gòu)性，釀成了香港這座城市的多元性和“香港故事”的多樣性。曾經(jīng)自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起居港十六年的“過客”施淑青，離港前最終完成的《香港三部曲》之第三部《寂寞云園》（前兩部為《她名叫蝴蝶》、《遍山洋紫荊》），延續(xù)了一位廣東東莞女子淪落香港后的命運。主人公黃得云，從倍受凌辱到飛黃騰達，小說借助大量文獻史料所作的殖民者和殖民地互動關(guān)系的書寫，折射了香港的百年滄桑，那也是從庶民、從女性的視角為人們留下這座城市的殖民記憶。值得注意的還有陶然，他在長篇新作《歲月如歌》（2001年）中展開的跨城市書寫。這部小說表面上是兩地男女的愛情故事，作者讓主人公陸宗聲在歷史與現(xiàn)實、香港與北京之間穿梭閃回，豈料“愛”在不合適的時空出現(xiàn)，“中年是下午茶”，只能留下對青春已逝、人生苦短的嘆息，無疑也是作者超越“城市”意識而對生命的敬畏和根性的徹悟。
人
香港從未因殖民統(tǒng)治而對中華文化有所“疏離”。香港也有一方水土養(yǎng)一方人的文學創(chuàng)造。這里文學界引以自豪的是文翁、文公、文星多多。文化人往往稱八秩者為文公，逾九秩則謂之文翁。饒宗頤老先生年屆九十，被池田大作稱為“東方的達·芬奇”，是一位學藝雙攜的奇才。六歲時有文壇宿儒以豆制特產(chǎn)“姑蘇香腐”出謎，讓他猜唐詩一句，小小年紀不瑕思索地脫口而出“吳宮花草埋幽徑”，落得舉座皆驚。說到自己的名字，饒翁說：“我父親想叫我學習周敦頤，希望我做一個儒家人物�！彼髞懋嬃撕芏嗪苫�，是受周敦頤的名篇《愛蓮說》的浸淫。有“蓮花寶地”之稱的澳門，去年11月還專門舉辦了“普荷天地——饒宗頤九十華誕荷花特展”，展出了饒翁近四十年的書畫精品。自然，饒翁的主要成就還在文學與學術(shù)方面，詩書畫、文史經(jīng)、儒道佛乃至敦煌學、甲骨學都有精研細論。除中文外，他通曉英、法、日、德、印度等多國語文，也是第一個提出“海上絲綢之路”的概念的中國學者。饒翁從文執(zhí)教七十年，現(xiàn)為香港大學終身教授，雖年事已高，但作息、飲食一切如常，仍癡迷于讀書和著述。還有兩位同庚九十的文翁，一乃曾敏之，二乃劉以鬯，也依然神采奕奕。曾翁早年以《大公報》記者身份寫的長篇獨家報道《周恩來訪問記》，以詩筆寫詩魂的《聞一多畫像》，堪稱名篇佳構(gòu)飲譽文壇。晚年的他，在散文、隨筆、詩詞、游記領(lǐng)域援筆馳行，同時致力于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的推動，去歲登黃山，今春看云臺山，均有詩文留痕。劉翁畢生著文達二千多萬言，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《酒徒》，開中國當代文學意識流書寫之先河。八十年代中期起主掌《香港文學》十五年，如今退而不休，時有文章面世，還提出各地區(qū)華文文學應(yīng)環(huán)環(huán)相扣結(jié)成一條拆不開的“文學鏈”的高見。他和曾翁同時被推為不久前成立的香港·世界華文文學聯(lián)會雙會長，當屬眾望所歸。說到文公，自然不能不提八十有三的金庸。此公人稱新武俠小說大師，但他壯心不已，奔劍橋，赴北大，讀了碩士復攻博，研文史，抱國學，實為他創(chuàng)作新篇和華山論劍繼續(xù)“充電”�？梢韵胍�，有這么幾位文翁文公仍在領(lǐng)軍拼搏，董橋、海辛、蔡炎培、彥火、顏純鉤、陳娟、也斯、黃國彬、鐘曉陽、黃碧云、李碧華、黃仲鳴、西西、周蜜蜜、劉紹銘、壁華、黃維梁、秦嶺雪、梅子、蔡益懷等等一撥又一撥的后來者，誰敢在筆耕上稍有懈��？
事
曾幾何時，港英對香港的中文文學實行所謂的“三不政策”，即不提倡、不承認、不給任何資源，讓你自生自滅�！熬牌摺币院�，特區(qū)政府在支持繁榮中文文學方面加大了力度，廣大香港作家的文學精神也從未走失，因之，即便是受商業(yè)化、網(wǎng)絡(luò)化的沖擊而處于邊緣，即便是歷經(jīng)金融風暴、SARS苦痛而傷過元氣，但推進中文文學與學術(shù)的努力一直堅持了下來。尤其是近幾年來，以香港文學與華文文學的再生和自信為核心話題，在這里有蓬蓬勃勃的文學與學術(shù)活動之開展。舉其要者，有“東亞文化與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”（嶺南大學），“數(shù)風流人物訪談錄”（香港電臺），“文學月會”（香港公共圖書館、香港作家協(xié)會），“香港國際文學節(jié)”，“香港城市文學節(jié)”（香港城市大學），“20世紀中國文學回顧與21世紀展望國際學術(shù)研討會”（香港藝術(shù)發(fā)展局），“歷史與記憶：中國現(xiàn)代文學國際研討會”（香港中文大學），等等。香港浸會大學還特別創(chuàng)設(shè)了一座“國際作家坊”，近三年來延攬了四十多位名家，既講學、創(chuàng)作，又輔導學生，使這座大學成為作家最密集的場所，也成為培養(yǎng)香港文學新人的搖籃。
香港本土文學原有的影響并不見大，遠不如武俠電影、流行歌曲早就打入國際市場。這十年來，由于“背靠祖國，面向世界”的平臺更為堅實，一方面，香港作家與內(nèi)地的交流合作日趨頻繁；另一方面，香港本土的創(chuàng)作越來越受到國外的重視。以近期為例，法國國家科研中心研究員安妮·居里安就選譯了一批香港當代小說，以《鐘與龍》為書名在巴黎伽俐瑪出版社出版，入選的有梁秉鈞、陶然、海辛、辛其民、林蔭、王璞、崐南、羅貴祥、董啟章、心猿、劉以鬯、西西的12篇小說。序言如此寫道：“在具體（鐘）和抽象（龍）之間搖擺不定時，難以分辨什么屬于東方，又什么屬于西方。”鐘與龍之綜合，象征著混合復雜的性征，這正是對香港本土文學的個性創(chuàng)造的認可。韓國釜山大學的漢學家金惠俊也緊追其后，以《尋人啟事》為書名，結(jié)集翻譯了黃靜、劉芷韻、雨希、何嘉慧等八位香港本土七十年代后出生的年輕女作家的短篇小說，這群有一定學養(yǎng)的女性寫手，以對社會問題和日常生活的情理獨思，以細密、靈動、感性的筆墨，發(fā)掘女性人生命運隧道中的些許光亮，呈示了“九七”以來香港文學的新進展。
對于香港文學，以往曾有“文化沙漠”之不屑，復有“粗疏庸俗”、“文理不通”之譏評，事實證明此類論斷未中肯綮。觀香港文學的獨特性，看來還需要從地方特色與語言習慣著眼。香港人的語言出于中古粵語，文化屬嶺南文化，作為國際性大都會，其文學能出奇處，正在于不中不西、亦中亦西的書寫。胡適當年在《國語運動與文學》一文中認為，除國語文學外，尚有吳語和粵語兩種方言文學值得發(fā)展，“幾百年來，廣東的詩、曲、散文、戲劇等，有文學價值的很多，能夠去發(fā)展它，又可以表現(xiàn)西南一部分民族精神出來的”。文化載體有跨地域性，但愿和而不同，大可不必以“中原”標準去強求一體。臺灣著名詩人兼編輯家痖弦自認香港文壇培養(yǎng)過他，最近訪港時動情地說：“香港這個地方很有意思，要她多洋就有多洋，要她多土就有多土！香港在與世界接軌的同時，沒有忘記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，頻頻回首，配合得非常成功，在民間保存了強韌的本土文化生命力�！笨梢韵嘈�，香港文壇窮達，仍有可發(fā)展的空間，總由浮世見精神，更珍惜創(chuàng)作自由，如同風里旃檀，播揚香烈。如果說，十年前水闊山遙立盡斜陽沒有空識歸舟；那么，十年來屢變星霜文期詩會浪里更添新聲。 （本文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研究員）
（來源：中華讀書報 楊匡漢）
編輯：姍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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