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棕櫚樹訴60年兩岸離情。家族自臺搬遷入大陸，一家人骨肉分離。從我這個家族在兩岸間的奔波遷徙歷程中，我們看到海峽兩岸一個世紀的風(fēng)云變幻。
放飛的和平鴿，帶去和平的心愿和大家團圓的祝愿，讓親情在直航交流中升華。2008年8月3日，泉州中國閩臺緣博物館“閩臺五緣聯(lián)誼?尋親之旅”出發(fā)儀式現(xiàn)場，上百只和平鴿騰空而起，在海峽上空久久翱翔。
大陸居民赴臺旅游啟動后，我省的《海峽都市報》與臺灣的《中國時報》合作，首次以兩岸媒體聯(lián)動的形式，推出“尋親之旅”，聯(lián)手幫助臺胞尋根尋親。一直心系臺灣故土及叔公的我，聞訊后立即報名參加，并成功入選該活動首批22名人員，莆田市僅我一人，我成為市里首位赴臺的游客。帶著家人美好的心愿，與尋親之旅的22名團員乘坐周末包機，赴臺開始8天的尋親之旅。
飛機在廈門高崎國際機場啟程，當晚10時許抵達臺北松山機場。在一個半小時的行程中，我不時掏出隨身攜帶的爺爺?shù)恼掌础Ｎ蚁?這段尋親經(jīng)歷將是我永生難忘的記憶。我的曾祖母是高山族人，上個世紀前葉，曾祖父母不滿日據(jù)臺灣的統(tǒng)治，抱著爺爺李阿水等漂洋過海來到大陸，和臺灣的兄弟一別就是60年。如今我即將跨過海峽，幫助爺爺完成遺愿 。想到爺爺臨終前的遺囑，我的淚水奪眶而出。爺爺臨終時，叮囑子孫后代一定要找到臺灣的叔公。幾年來，我不知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，努力創(chuàng)造機會尋找臺灣的親人，臺灣故地叔公家的的門牌地址和親人的姓名、年齡都有了，什么會找不到呢？！我對此行抱著很大希望。爺爺，我?guī)е鷣砜茨牡艿堋⒛募襾砹耍?
（一）爺爺?shù)娘L(fēng)云一生
在臺灣高山族聚居地，常常能見到一種棕櫚樹，種在高坡上，像成群戴著寬大竹笠勞作的漢子。爺爺就出生在這里。他的生命也離不開棕櫚樹。年輕時，他在房前屋后種滿了棕櫚樹，用棕櫚樹葉編織床墊暖身、編織草鞋養(yǎng)家糊口。如今，棕櫚樹高了，老人也走進了風(fēng)燭殘年。雖然衣食住行，無憂無慮，孫輩繞膝，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。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，爺爺對臺灣親人思念愈深。每天晨昏，他總會拄著拐杖，顫巍巍地在棕櫚林中穿行，想念著故鄉(xiāng)臺北板橋山上的老家和親人。
這么一個情景，我終生難忘。得悉父母在臺已去世，我爺爺便把家族團圓的希望寄托在媒體幫他尋找失去聯(lián)系60多年的臺灣親弟弟上。那是2003年春節(jié)前的一天，福建日報社的記者應(yīng)邀來到仙游縣的楓亭鎮(zhèn)九社村我們家，采訪年已88歲的爺爺，身體衰弱的老人身著大衣頭戴絨毛帽，緊緊地抱著拐杖，顫聲說道：“想啊！”他哆嗦著從內(nèi)衣口袋摸出了一張發(fā)黃的照片，任淚水順著他那飽經(jīng)滄桑的臉頰流下，漉濕了前襟。照片中的人叫李玉生，是我爺爺?shù)挠H弟弟。
曾祖父李重興１９歲時，由于生活所迫從大陸到臺灣謀生，第二年在臺北市坂橋后坑與賴三菊結(jié)婚。１９１６年１２月，爺爺李阿水出生在臺北坂橋。1920年，曾祖父母李重興和賴三菊牽著11歲的養(yǎng)女李阿金，抱著4歲的爺爺和背著還在襁褓中的叔公李玉生漂洋過海，舉家遷到福建仙游。只留下13歲的大兒子賴牛港（我爺爺同母異父兄弟）在臺灣。由于家貧，叔公李玉生和“養(yǎng)女”姑媽先后被送給楓亭水磨坪村的吳姓人家和東宅村的楊姓人家。
后來，曾祖父和曾祖母又返回臺灣。 1940年左右，李玉生也回臺灣，并娶了臺灣三重市人謝玉娥為妻，從此再也沒回大陸，與爺爺隔絕音信60多載。解放前夕，爺爺被國民黨抓到江西當壯丁，他從樓上跳下，男扮女裝，一路逃回仙游，兩三個月后又被國民黨抓去當兵，后來國民黨棄械投降，他才回了家。解放后，爺爺被安排到楓亭糖廠做炊事員，后來到楓亭六中做工作組宣傳員，爾后又當上管理果樹的小生產(chǎn)隊長。
文化大革命前，叔公李玉生借經(jīng)商之機，與哥哥阿水取得了書信聯(lián)系。得知其后來在日據(jù)總督府從事文秘工作。他多次催促哥哥回臺，然而當時我爺爺已在大陸結(jié)婚，加上兒女拖累，爺爺沒有回去。兄弟只好互寄照片，慰藉思念之情。文化大革命后，兄弟音訊再度中斷。我的姑媽李阿金解放前也返回臺灣，后來定居馬來西亞巴山港口。兄姐4人，天各一方。特別是在臺灣的兄弟，相隔臺海，不能“三通”，真是天地弄人，手足骨肉隔海相望，何其不幸！
每逢臺灣鄉(xiāng)親回大陸探親，我爺爺李阿水總是千方百計前去探詢弟弟玉生的情況，拜托回鄉(xiāng)探親的臺北市鄉(xiāng)親，幫忙尋找弟弟及親屬，可由于隔絕多年，物變?nèi)朔牵�是沒法找到。
（二）叔公的愛國家書
"每逢佳節(jié)倍思親"。每逢過年過節(jié)時刻，我們更加想念臺灣的親人們。我們知道，臺灣的親人也無限懷念祖國和大陸上的親人。這種綿延了多少歲月的相互思念之情與日俱增。
在我家中珍藏著幾封書信，那是1968年前后，叔公李玉生寫給爺爺?shù)男牛渲袠O盡思念之情：“阿水胞兄如晤，久未通信，渴念殊深，今忽來鴻，不勝雀躍……弟離開大陸轉(zhuǎn)瞬已經(jīng)20多載，思念楓亭舊家無時獲釋，溯自20多年前只身回臺灣，嘗盡人間甜咸苦酸，考驗世事人情冷暖，光陰似箭，弟已逾五旬矣……”這是分手近30年之后，李阿水收到弟弟的第一封信。信中還訴及李玉生已育有3子1女，同時提及留在臺灣的大哥賴牛港是煤礦工人，在工作中不幸出了事故，被礦石壓傷致半身不遂，后被安置在臺北“愛愛寮”內(nèi)。并寄來40元錢和幾張照片。
值得紀念和自豪的應(yīng)屬1971年中國重返聯(lián)合國時，叔公這樣一封信了！信中這樣寫到：“為造福人群，使老者有所養(yǎng)，幼者有所學(xué)，官僚不得飽于私囊，奸商無以提高物價，幣制穩(wěn)定，盜賊匿跡，勤工勤作，衣食無愁，安居樂業(yè)，互施互惠，我閱南洋報章所載，人民笑口常開，相敬禮讓，發(fā)展科學(xué)，抵抗外侮，建設(shè)農(nóng)村，儲備糧食，人民樸素，待客以誠，萬邦歡迎，世界推崇……”，這段熱忱謳歌祖國社會主義制度的佳句，讀后讓人難于釋懷。這封家書的最后，叔公向目不識丁的爺爺李阿水詳細介紹中國加入聯(lián)合國的情況，尤其感人。“以76票對35票通過中國進入聯(lián)合國，北京委派喬冠華副外長出席聯(lián)大代表，黃華大使為副代表兼常任聯(lián)大領(lǐng)導(dǎo)，46個中國大員向宇丹秘書長呈遞國書，遇此五星紅旗飄揚于聯(lián)合國，我是以稱慶，遙祝……”字里行間，叔公始終透露著濃濃的愛國愛鄉(xiāng)熱情。
1979年1月1日，全國人大常委會發(fā)表《告臺灣同胞書》，“自從1949年臺灣同祖國不幸分離以來，我們之間音訊不通，來往斷絕，祖國不能統(tǒng)一，親人不能團聚，民族、國家和人民都受到了巨大的損失。所有中國同胞以及全球華裔，無不盼望早日結(jié)束這種令人痛心的局面……如果我們還不盡快結(jié)束目前這種分裂局面，早日實現(xiàn)祖國的統(tǒng)一，我們何以告慰于列祖列宗？何以自解于子孫后代？人同此心，心同此理，凡屬黃帝子孫，誰愿成為民族的千古罪人？……中國政府已命令人民解放軍從今天起停止對金門等島嶼的炮擊。臺灣海峽目前仍然存在著雙方的軍事對峙，這只能制造人為緊張。我們認為，首先應(yīng)當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臺灣當局之間的商談結(jié)束這種軍事對峙狀態(tài)，以便為雙方的任何一種范圍的效接觸創(chuàng)造必要的前提和安全的環(huán)境。 由于長期隔絕，大陸和臺灣的同胞互不了解，對于雙方造成各種不便。遠居海外的許多僑胞都能回國觀光，與家人團聚。為什么近在咫尺的大陸和臺灣的同胞卻不能自由來往呢？我們認為，這種藩籬沒有理由繼續(xù)存在。我們希望雙方盡快實現(xiàn)通航通郵，以利雙方同胞直接接觸，互通訊息，探親訪友，旅游參觀，進行學(xué)術(shù)文化體育工藝觀摩……。”
從此以后，海峽兩岸關(guān)系走出了由對立走向?qū)υ挼牡谝徊健?
一曲高山流水，半夜夢圓忽斷，時好時壞兩岸天。光陰催人老，天不遂人愿。帶著故鄉(xiāng)和親人深深愛戀，懷著對臺北板橋山上的家和那片棕櫚林的思念， 80多年的一樁心愿最終未能了卻。在民進黨陳水扁一意“獨行”執(zhí)政的2003年春節(jié)大年初六，爺爺抱憾逝去！
（三）阻不了的夢圓結(jié)局
有愛就有希望。飛機徐徐降落在臺北松山機場的那刻起，我心中十分感慨：“終于來到了神往已久的寶島臺灣，這個魂牽夢縈的地方！我一定要替爺爺找到臺灣的弟弟，他們已失散60年了，就算叔公不在人世了，我也要找到他的一家人。”憑著這個信念，在臺灣短短的8天行程，我體會到了濃濃的莆臺鄉(xiāng)情，并找到了叔公李玉生的家人。
在臺北莆仙同鄉(xiāng)會的鄉(xiāng)長盧春發(fā)的熱心聯(lián)系下，我來到臺北莆仙同鄉(xiāng)會館。濃濃的莆仙氣息，鮮明的家鄉(xiāng)風(fēng)情，讓我仿佛置身于莆田。走進會館，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副對聯(lián)“壺山義重融五岳，蘭水情長系三江”。繞過一扇圍屏，高高掛著“文獻名邦”、“四海同心”兩塊牌匾。進入會館中心，幾位老人正在會館內(nèi)打橋牌，他們得知來者我是位來自家鄉(xiāng)的客人后，都激動不已，趕緊電話聯(lián)系附近的鄉(xiāng)親們前來相聚。很快的，會館內(nèi)就聚集了副總干事林維東、理事陳金英等好幾位老鄉(xiāng)，大家紛紛向我詢問家鄉(xiāng)的情況。而在得知我的尋親來意后，熱情的老鄉(xiāng)們詳細了解了我叔公李玉生一家人的情況后，紛紛出主意幫打聽我叔公的消息。
在臺灣《中國時報》大陸新聞版編輯、記者和臺北莆仙同鄉(xiāng)會的鼎力相助下，很快的，老鄉(xiāng)們就給帶來了好消息。我找到了叔公李玉生一家人，為爺爺李阿水圓了找到親人的夢。一些表叔伯親、二代三代親人們，陸續(xù)來到我下塌的臺北華泰王子大飯店跟我認親。最感動的是，我的堂哥克文還特意帶著懷孕中的妻子到酒店靜候兩個小時，等我從野柳地質(zhì)公園旅游歸來，請到臺灣最高的101大廈旁的一家酒店去吃夜宵。得悉堂弟我還是個攝影發(fā)燒友，堂哥精心挑選了一部德國數(shù)碼相機送給我。
寶島臺灣的秀美風(fēng)光，阿里山、日月潭，這些曾經(jīng)通過教科書認識到的景觀，此時此刻真實地呈現(xiàn)在我的面前。還記得小學(xué)時讀到《日月潭》這篇文章的時候，書中是這樣描寫的，“日月潭很深，湖水碧綠。湖中央有個美麗的小島，叫光化島。小島把湖水分成兩半，北邊像圓圓的太陽，叫日潭；南邊像彎彎的月亮，叫月潭。”簡單的描寫，卻給人以無限的想象空間。一直對靜如處子的日月潭、高聳入云的阿里山神木充滿著好奇的我，何時才能去一下臺灣，看看海那邊神奇的地方，圓一圓回到臺灣故土的思鄉(xiāng)之夢。現(xiàn)在置身在這樣的美景中，怎不讓我激動萬分。
在臺灣，無限的寶島風(fēng)光讓我著迷！我嘆為止步在西臺灣的高山峽谷，那是峽深林密，甚至連鳥都飛不過去；我羨慕阿里山美麗的姑娘，真是好山好水出美女；我感慨南臺灣的富饒原生態(tài)，以及直至現(xiàn)在仍回味著日月潭神奇的傳說，與高山族少女合影的情景……親情友情，秀美風(fēng)光，還有熱情的臺灣原住民，誘人的臺灣水果……這些都讓我心醉而流連忘返。然而，八天的行程，很快就結(jié)束了。帶著1100多張記錄著臺灣親情友情和無限秀美風(fēng)光照片的我，只能依依不舍地說聲：再見了。
30年前，《告臺灣同胞書》開啟了對話機制。30年后的2008年11月3日，隨著一片掌聲和“啪、啪……”的閃光聲，大陸海協(xié)會會長陳云林，在臺北圓山大飯店，同臺灣海基會董事長江丙坤張開雙臂，緊緊擁抱在了一起。這是兩岸兩會領(lǐng)導(dǎo)人歷史上首次在臺灣相聚，標志著兩會制度化協(xié)商進程中新里程的開始。“陳江會”，兩岸簽署了空運、海運、郵政和食品安全四項協(xié)議，并就改善大陸居民赴臺灣旅游措施，及加強兩岸工商、航運和金融合作達成了許多共識。
我堅信，隨著兩岸同胞渴望三十年的通航、通郵正變?yōu)楝F(xiàn)實，“大三通”時代的到來將把人們帶入“一日生活圈”，兩岸將真正實現(xiàn)“千里一日還”。我會經(jīng)常來看您的，板橋親戚，可愛臺北，我的臺灣！
作者：福建省莆田市 臺胞李俊華（湄洲日報社總編室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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